父亲正跪在门外的泥潭里。
他那身原本名贵的紫色锦袍早已被污泥裹满。
看清我站在伞下,他原本死灰的面容猛地抽搐了几下。
他手脚并用地在泥水里爬行,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。
带着泥垢的双手死死攥住我曳地的裙角。
“若儿!你母亲呢!”
“让我见她一面!你告诉我她葬在哪里!”
我抬起脚,毫不犹豫地踹在他的心窝上。
父亲被踹得在泥水里翻滚了两圈,捂着胸口剧烈地呛咳起来。
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烂泥般的男人,声音在暴雨中格外清醒。
“半个月前,她躺在拔步床上大口呕吐黑血的时候,你在偏院哄那外室喝安胎药。”
“如今她尸骨已寒,你跑到这里装这副情深似海给谁看?”
父亲浑身剧烈颤抖,捂着脸发出悲鸣。
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!”
“我只是以为她又在闹脾气,我以为只要我冷着她,她早晚会服软!”
“若儿,你把你母亲的心血手札给我看看,就看一眼好不好?”
我冷笑出声。
“心血?”
我从宽大的袖管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装订的册子。
父亲的面容瞬间变得极度扭曲,他疯了般要扑上来抢夺。
侍卫拔出雁翎刀,刀背狠狠砸在他的膝弯上,强迫他重新跪回泥水里。
这本手札,记录了娘亲十五年来为他筹谋的全部心血。
他这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,每一步政绩,每一道奏疏,全出自这本册子。
我从管家手里接过火折子,直接点燃了浸透火油的纸张。
“住手!快住手!”
父亲声嘶力竭地嘶吼,绝望地向我伸出手。
火苗遇风暴涨,眨眼间就将那几百页纸张吞没。
纸灰混着雨水,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散落,糊了他满头满脸。
“你这十几年偷来的荣光,今日连本带利全烧干净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没了阮清棠,你沈相拿什么去坐稳那把金交椅!”
我冷冷扔掉烧得只剩焦炭的封皮,转身跨进大门。
三日后,黄河决堤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上京。
没了娘亲夜以继日地替出谋划策,父亲彻底成了个只会之乎者也的草包。
朝堂之上,皇上勒令他交出治水良策。
他憋了整整一天一夜,交上去的折子里全是从前娘亲否决过的陈词滥调。
加高堤坝围堵死守。
旨意下达不过十日,下游两个县城被洪水直接淹没,十万百姓流离失所。
皇上在太和殿上雷霆震怒,当场摔碎了御案上的镇纸。
往日里逢迎拍马的政敌看准时机,连番上阵死死咬住他不放。
“沈相贪功冒进,致使黄河水患加剧,百姓易子而食!”
“父亲尸位素餐,德不配位,根本不配坐这首辅之位!”
折子堆成了小山,句句诛心。
消息传回那座已经被搬空的沈家宅院,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底气。
墙头草般的门客早已跑得干干净净。
昔日巴结他的朝臣连他的拜帖都不肯接。
父亲将自己反锁书房里。
紫檀家具被搬走后,这屋子空旷得只剩下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