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闻远坐在矮凳上摊开书本，招手叫石头过来。
小女儿也凑过去，趴在桌沿上听。
宋挽迟在灶台边烧水。
陆闻远讲了几句，忽然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宋同志，你上回在晒场算账，比大队会计还清楚。能不能帮忙写两张算术题，给孩子们练手？”
宋挽迟顿了一下：“行。”
从那之后，她隔三差五就去那间屋子帮忙。
下午下了工过去，写几道算术题，把旧教材按年级分好类，给黑板补刷一次黑漆。
陆闻远上课时，她就坐在后排角落里，翻那些旧书，等石头下课一起回去。
有一回她翻到一本旧地理册子，讲山川河流，讲各地风物。
她看着那些模糊的插图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。
她想起来，自己从前是很爱看书的。
那时候她成绩不差，每晚点着煤油灯做功课。
后来遇见了沈柏舟，书不翻了，本子也不碰了。
结了婚有了欢欢，连自己写过一笔好字都快忘了。
这一忘，就是这么多年。
她合上书，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。
陆闻远回头看她，没点破，只说：“我宿舍还有几本，回头带过来。”
宋挽迟一愣，连忙说：“不用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他转过身继续讲课。
没过两天，他真的带了一摞书来，有小说有杂谈，还有两本旧杂志。
他也没多说，往后排桌上一放，就回前面上课了。
宋挽迟下课去收，最上面那本里夹了张纸条：书脊脱胶，翻的时候轻一点。
她看了一眼，把纸条叠好夹回去。
夜里干完活，她坐在油灯下翻那些书。
火苗晃得厉害，她用手指顺着字一行行划过去，看得慢，但仔细。
周婶起夜时撞见过一回，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悄悄退了回去。
没过几天，村口就有人嚼舌根了。
“那个宋同志，老往陆先生那儿跑。”
“这么大的年纪了，怎么也不避嫌。”
话传到宋挽迟耳朵里时，她正在井边打水。
手上顿了一下，接着把水桶提上来，没回头。
第二天陆闻远照常来上课。
上完课他没急着走，站在院子里说了句：“以后课改在院子里上，谁愿意听都能来。”
声音不大，院墙矮，外头路过的人都听见了。
有个婆子探了探头，讪讪走了。
周婶马上接过话：“那敢情好，我明天叫隔壁二婶也来。”
陆闻远点头说好，蹲下来帮石头收书本。
宋挽迟从灶台边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正低头跟石头说话，耳根微微红了一点。
大巴车晃了两天。
沈柏舟靠着窗，怀里搂着欢欢。
孩子刚开始还趴在窗上看外面，嘴里喊着找妈妈。
没出半天就蔫了，小脸煞白，吐了两回，又哭又闹。
他脱了外套裹住她，翻口袋找话梅糖，没有。
以前宋挽迟总会提前塞好，他伸手就有，从没想过这回事。
现在他攥着空口袋，愣了半晌。
旁边大姐递了半块馒头：“给孩子嚼嚼。”
他道谢接过，把欢欢又搂紧了些。
欢欢含着眼泪抬头：“爸爸，妈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。”
谢清宁在医院说的那句话。
沈柏舟喉头动了一下，想说不会的。
可那两个字出不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