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达江南后,我在临水的小城租下一座旧宅。
宅子不大,胜在清净。
我用剩下的嫁妆盘下两间铺面,一间经营布匹,一间替军户遗孀寄卖绣品。
最初的日子并不容易。
侯府主母的名头在京中好用,离开上京后,没人肯因为沈将军的女儿几个字,便少收我一分租金。
我第一次独自与牙行议价,被人多坑了二十两银子。
回去后,我对着契书看了半夜,气的睡不着。
第二日,我带着老李重新上门,将那人含混的条款一条条拆开。
最后银子没能全要回来,却换的三年不涨租。
走出牙行时,老李冲我竖起拇指。
“姑娘如今有几分将军当年的样子了。”
我揉着酸疼的右臂,笑了一下。
“父亲若知道我二十两都守不住,怕是要骂我。”
这份平静维持到入冬。
上京送来一封密信。
送信的是沈家旧部,他在侯府还有一个做洒扫婆子的远亲。
信上写着,裴云鹤找我时进了主屋的暗格。
那处暗格原本藏着父亲的兵书,失火后烧坏大半。
我离开的仓促,只带走灵牌,没有发现角落里还落着半本手札。
那是我十五岁时写下的。
纸页被火烧去了一角,里面却仍剩下几段清晰的字迹。
裴云鹤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日。
洒扫婆子进去送灯油时,看见他坐在地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本手札。
信中抄下了一段内容。
大婚那日满堂红绸,宾客都在笑。
我隔着盖头听见喜乐,心里却只想着,若父亲还活着,定会亲手将我送过正门。
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,他终究没有看见。
我读到这里,停了很久。
洞房那夜,裴云鹤挑开盖头,看见我脸上的泪。
他连合卺酒都没有喝,只冷笑着问我,是不是因为没有嫁给裴云之才如此难过。
我追出去解释,他却将房门关在身后。
“沈清梧,我不捡兄长不要的东西。”
这一句话,我记了三年。
密信的最后,还抄着手札末页的一行字。
京中人人都说裴家长公子温润如玉,可没有人知道,我真正喜欢的是猎场上那个鲜衣怒马、嘴硬心软的二郎。
那一年裴云鹤十七岁。
他替我拦下受惊的马,后背青紫了半个月,却不许我告诉旁人。
我送药去相府,他隔着院墙把药瓶接过去,还故意嫌弃。
“沈家大小姐的谢礼,就值这点?”
我便把腰间的平安扣也扔给了他。
后来议亲时,陛下让我在裴家双生子中选一个。
父亲战死,京中局势复杂,裴家为了爵位与名声,呈上去的名字却只有长子裴云之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默认了。
唯独我自己知道,嫁衣袖口里,缝着当年那枚一模一样的平安扣。
替嫁那一夜,我认出裴云鹤时,甚至有过一瞬隐秘的欢喜。
可他看见我的眼泪,便认定我把他当成了兄长的替身。
他不肯听,而我也有自己的骄傲。
一个误会横在中间,最后被三年的伤害养成了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