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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嫂走的时候,二十三岁。

肚子里的娃也没保住。

王婆子赶到后山脚下的时候,摸了摸大嫂的脉,摇了摇头,什么话都没说。

我大哥坐在车上,抱着大嫂,一声不吭。

他不哭,比哭还让人怕。

我爹蹲在路边,把一锅旱烟抽完,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没撑住。

"把人拉回去吧。"

这句话说出来,我爹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架子车原路折回村里。

进村的时候,几家邻居已经站在路边了。腊月里的消息传得快,谁家的狗叫了几声、谁家的灯亮了一夜,整条沟里都知道。

张婶子看见车上的白布,腿一软,扶着墙蹲下去。

"英子啊……"

我娘从家里跑出来,看见那一车的血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二哥扶住她,往嘴里灌了几口凉水才醒。

大哥把大嫂抱进堂屋,放在门板上。

他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,拿毛巾一点一点地给大嫂擦脸。擦得很慢,很仔细,像平时给她梳头一样。

没人敢进去打扰他。

我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大哥的背影。

他的肩膀在抖,但始终没有出声。

我爹在院子里安排后事。

"老二,去找你刘叔,让他帮忙打棺材。老三,你去镇上买白布和纸钱。"

"棺材……"二哥嗓子眼一紧,"用啥木头?"

"柏木。"我爹停了一下,"用我给自己备的那副。"

我爹五十出头,身体还硬朗,但老一辈的人讲究,早早就给自己备好了寿材。

那副柏木棺材放在后院的棚子里,刷了三遍漆,红彤彤的,是全村最好的一副。

现在要给大嫂用。

"爹……"二哥张嘴想说什么。

"去。"我爹没看他,转身进了灶房。

我揣着钱往镇上跑。

十八里山路,我跑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
腿跑得发软,肺里像灌了辣椒水,但我不敢慢。

镇上的杂货铺刚开门,掌柜的听我说要买丧事用的东西,叹了口气,也没多问,把白布、纸钱、香烛一样一样地给我装好。

"谁家的?"

"我大嫂。难产。"

掌柜的叹了口气:"作孽哟。"

我付了钱,背着东西往回赶。

到家的时候,刘叔已经在后院动手了。他是木匠,手艺好,但这活干得慢。

不是活不好干,是不忍心。

他锯一下,停一下,眼圈红红的。

大嫂嫁进我家三年。

她是隔壁公社红旗大队的,我大哥去修水渠的时候认识的。

她个子不高,圆脸,爱笑。嫁过来的时候骑着一头毛驴,驴头上扎着红布条。

全村的人都来看热闹,说陈家老大有福气,娶了个能干的媳妇。

大嫂确实能干。

下地干活从不叫苦,锄头比好多男人抡得都利索。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灶台上连根柴火棍都不多放。

她做的浆水面全村第一,面揉得又白又筋道,浆水酸得恰到好处。

每到饭点,我和二哥准时凑过去蹭饭。大嫂从来不嫌烦,总是多擀两碗面。

她管我叫"三弟",管二哥叫"二弟",叫得亲亲热热的。

我娘常说:"英子这孩子,比亲闺女都贴心。"

现在,那个总是笑着给我端面的人,躺在堂屋的门板上,一声不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