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离书上他的名字写得很慢,墨色深浅不匀,有一处像是停了很久才落下去的。
拿到和离书那天,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桂子开了,风送进来一阵甜。
那些疼的、闷的、熬过去的日子,到此为止了。
出嫁前三日,沈昭来接我去裁嫁衣。我选了一匹石榴红的料子,他在旁边看着,说好看。
我没有选碧色。
经过城南柳家巷口时,那扇从前柳蘅隔窗看送嫁队伍的窗户紧闭着,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裁缝铺出来后,沈昭替我拎着料子,走在街上。
迎面遇见了谢临渊。
他站在街对面的书铺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什么东西,看见我们,整个人定住了。
沈昭微微侧身,将我挡在身后半步。
谢临渊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我发间那枝竹簪,喉结动了动。
“阿眠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我偏了偏头,越过沈昭的肩膀看着谢临渊。
他比上回见时更瘦了,颧骨撑着一层薄薄的皮,眼窝深陷下去,袍子空空荡荡的。他手里拿着的那卷东西,我认出来了,是一管新削的碧色竹笛,竹节打磨得很粗糙,像是不会做这个的人硬着头皮削的。
笛尾刻了一个字。
眠。
他自己削的。
我移开目光。
“谢公子。”
他嘴唇颤了一下。
“我听说你九月出嫁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能去送你吗?”
沈昭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袖口,没有出声,意思是由我定夺。
我看着谢临渊手中那管粗糙的竹笛,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颤抖的嘴唇。
从前我花三个月削一管笛子给他,磨出满手血泡,他收了,说收一辈子。后来他借给了柳蘅,柳蘅摔断了,他说粘一粘就好。
如今他自己也削了一管,磨出满手血泡,可这管笛子再也没有人接了。
“不必了。”
我说完,同沈昭一道转身走了。
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。
走出很远之后,沈昭才低声问我:
“还好吗?”
我点了点头。
九月初九,送嫁的队伍从外祖母府上出发,往北城门去。
翠屏后来告诉我,谢临渊那日站在东街的茶楼二层,窗子开着,看着队伍从楼下经过。
他手里攥着那管削坏了的碧色竹笛,从头看到尾,一直到队伍出了城门,他还站在那里。
我坐在花轿中,听着轿外的鼓乐声,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枝竹簪。
沈昭骑马走在轿旁,偶尔透过轿帘的缝隙,能看见他腰间长剑的穗子在风里晃。
车马辚辚,安陵城的轮廓在身后一寸一寸远了。
轿帘被风掀起一角,秋光照进来,落在我膝上。
我没有回头。
十二年的事,就当是一场露水,天亮了,也该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