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大雁塔的路，比来时漫长。
朱雀大街的夜市已近尾声，摊主们开始收棚。卖胡饼的汉子将炉火压灭，余烬的红光映着他疲倦的脸；绸缎庄的伙计小心收起蜀锦，生怕沾了夜露；波斯商队的位置空了出来，只留下几枚散落的铜钱，被更夫扫进簸箕。
人们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只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寒意，听见几声地底传来的闷响，有人说是地牛翻身，有人说是雷公早鸣。议论几句，便又埋头于各自的生计。
这才是长安的常态——无论地下如何暗流汹涌，地上的生活总要继续。
我在一处灯笼摊前停下。
摊主正是之前被我惊扰的老者，他正将未卖出的灯笼一一取下，动作缓慢而专注。最边上一盏宫灯画得尤其精美，绢面绘着完整的《长安十二时辰图》，从日出开市到夜禁闭坊，人物不过豆大，却神态宛然。
“老丈，这盏灯卖么？”
老者抬头，昏花的眼睛看了我半晌。“这灯不卖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这是给我孙子留的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他在宫里当差，下月休沐回家……说想看看长安夜景，可他当值的地方，看不见街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从怀中摸出两枚银饼——是从波斯商人撒落的钱袋里顺手捞的。“够么？”
老者眼睛瞪大。这两枚银饼够买他整个摊子。
“这……这太多了……”
“就当赔您刚才受的惊吓。”我将银饼塞进他手里，取下宫灯，“再买您一句话——今夜可看到什么奇怪的人？”
老者握紧银饼，犹豫了一下。“有……约莫半个时辰前，有个穿黑袍的人，在对面屋顶站了很久。不是看街，是看……塔。”
他指向大雁塔方向。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“看不清脸，帽兜遮着。但个子很高，很瘦，像根竹竿。”老者压低声音，“最怪的是……他没有影子。灯笼照过去，地上只有一片黑，没有人影。”
无影人。
我心头一凛。“他去了哪里？”
“不知道。我一低头理绳子，再抬头，人就不见了。”老者顿了顿，“不过……他站过的那片瓦，现在还是黑的。像被墨浸过。”
我谢过老者，提着宫灯继续前行。路过他说的位置时，特意跃上屋顶查看——
果然。
三片黑瓦，不是被烧焦，而是失去了所有光泽，像被抽干了某种东西。我蹲下身，手指轻触瓦面，触感不是粗糙，而是……滑腻，像摸过冰冷的鱼鳞。
瓦缝里，嵌着一小片黑色羽毛。
不是鸟羽。羽杆中空，羽片薄如蝉翼，对着月光看，能看见内部有极细的血丝状纹路。我从未见过这种羽毛，但它散发的气息让我很不舒服——阴冷，潮湿，带着淡淡的腐土味。
我将羽毛收起，望向大雁塔。
塔顶的灯，不知何时熄灭了。
不是被风吹灭，是突然消失，像从未亮过。
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今夜的事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